短篇小说:无人可渡

摘要:
铁拐李变作一位受伤的老人,衣衫不整躺在路上。很长时间过去了,车来人往,但是没有人帮他。铁拐李举起一个纸牌子,上写:谁帮我,谁成仙。过往行人纷纷议论:不是疯子,也是半拉精神病!又过了一段时间,铁拐李一

是忍不住用四川话默念着把《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读完的。

前几天,那个被我们称作潇洒哥的疯子死了。在他独居的破屋里,偶尔照顾他的饮食的好心阿婆在他隔壁的邻居家吃喜宴时打包了吃食送去给他,发现他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不久于人世。他的至亲得知消息,赶来处理后事,不多时,他就走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小镇的街巷里恣意行走。

铁拐李变作一位受伤的老人,衣衫不整躺在路上。很长时间过去了,车来人往,但是没有人帮他。铁拐李举起一个纸牌子,上写:谁帮我,谁成仙。过往行人纷纷议论:不是疯子,也是半拉精神病!

余华曾说他之所以能在中国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在语言上的妥协。他在方言里成长起来,却在写作的时候发现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自己「失去了语言的故乡」。《最强大脑》主持人蒋昌建被问及口音问题时回答那是他的「文化乡愁」。口音浓厚的安徽籍导师曾在课上开玩笑抱怨说被别人嘲笑口音是一种北方文化的「文化霸权」。

第一次见到疯子是我刚搬到这个小镇后不久。他慢悠悠地走在我们的车前方的路中央,充耳不闻按得滴滴响的喇叭,使得过往的车辆谨慎地从旁边绕过。他穿着破烂的鞋子,半穿半拖着。一条脏兮兮的九分裤,裤腿烂成一条一条的,最短的地方已经烂到大腿处,那细瘦肮脏的小腿一览无遗。他没有穿上衣,露出晒成麦色的上身,显得很瘦,看起来却是一副健康的体格。他的头发肮脏而凌乱,却是剪短过的,否则该和大多街头浪人一样披头散发、头发胶粘在一起,只是不知道是自己操刀还是亲友帮忙打理。脸上的胡茬很长,和脸上的泥渍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笑容却是干净的,像无忧无虑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不同的是孩子的笑脸无端又无常,而他的笑容恣意恒久,不知因何而起。

又过了一段时间,铁拐李一手攥把钞票,一手举牌,上写:谁帮我,这一万块钱归谁。终于,一男一女来在他面前,男的说:我们想帮你,但是你要在这张纸上签上你名字,并摁上手印。女的递过一张纸和一盒印泥。

至于家乡里的我们,自小便在学校里接受普通话教育,很多方言的发音竟也慢慢被改变了。家乡里我们这一代人用方言交流时,在部分字词上,似乎并没有沿用从长辈口中说出的那种自古便口耳相传的音调。比如说「医院」的「院」字在家乡话里音同「万」,「孕妇」的「孕」字则是「润」的发音,「游泳」的「泳」字念「运」。现在同辈间聊天,我们更倾向于将普通话的平卷舌和升降调做适当的改变,好让词句听起来更像四川话。

后来常常遇见他,总是在路上晃悠。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迎面走来,回来的时候又撞见他在另一条路上行走的背影。有时候他也半躺在街边巷角,以各种销魂的姿势。不变的是他脸上永远带着那标志性的微笑,我们称之为迷之微笑。

纸上写着:我是自己受伤,与他人无干;来人帮助了我,我自愿给他们一万元钱作为酬谢。空说无凭,立此为据。

想说四川话竟变成了从普通话里寻找发音的源头。「赖个润妇在医万头森完了娃娃就再也不气游运了」这样的话说出来,甚至变得好笑和生疏。

疯子很爱喝酒。有时候遇见他提着一瓶红米酒边走边喝,走路摇摇晃晃的,脸上是痴痴的微笑,像极了电影里江湖侠客失意时手握酒坛借酒消愁的样子。我想他也许也是失意的吧,但那恣意的笑容为何看起来发自心底。有时候看见他半靠着墙躺在路边,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握酒瓶,腿摇晃着对着路过的行人微笑,时而往嘴里灌一口酒,让人不由感叹疯子的生活才真的让人艳羡,活得潇洒快意,今朝有酒今朝醉。

铁拐李暗叹:人间再无人可渡成仙。

可是当书中时不时冒出「哈戳戳」、「方脑壳」这样的方言词汇时,总能瞬间让人感觉亲切,像是冬天坐在灶边的火炉旁听一个亲戚讲近事,她神采奕奕地讲着,其他人则认真专注地听着。这种从纸面上传出的对于家乡话的亲切感,应该敲击过每一个从小在方言里长大的人吧。

有段时间,早晚都看见他躺在一间银行的门口,有时候在喝酒,喝醉了就手舞足蹈起来,有时候看见他在吃好心人送的盒饭,有时候则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睡觉。听说他做得最过分的是在银行门口撒尿。保安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听说他在这间银行门口一闹就是几年。

广义上的四川话长期受北方官话的影响,能听懂普通话的人也能听懂四川话其中的大部分意思,转化为书面文字之后障碍更少。这也让书中的方言用词反而成了额外的笑点,而无论看故事的人是否能讲四川话。

疯子以各种姿态行走在路上,我从旁边走过已经习以为常,不像初来到小镇时谨慎地远远绕开他。渐渐的,每次在路上看见他和他的微笑,心情便莫名愉悦起来,生活再苦再难,能像疯子那样笑着便有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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